李蔓初见张希麟的时候，是在一条斑马线上。
那时候街上冷冷清清，偶尔有车驶过。她犹豫着要不要过马路，他的车就缓缓停在她的面前。
俩人对望了大约一分钟，都没有选择前进。
然后就彼此都笑了。
他向她挥手，示意让她先走。
她想，为什么这样有风度的男人，在自己身边就从未见过。
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，岂料这世界这样小。
在福州大饭店的某层会议室，她作为代理商，看到他作为厂家代表，白衬衫，卡其裤，如亦舒笔下的潇洒人士，站在幻灯机前侃侃而谈。
她忽然觉得心中有一丝喜悦，与他目光相接的时候，会不由心跳加快，以至于她只好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茶歇的时候，他走过来，对她微笑：“人生何处不相逢？”
原来他也对她印象深刻。
晚宴的时候，他坐在她身边，相谈甚欢。临结束前，他问：“你住何处？”
她说出酒店的名称。
他笑：“离得不远，看来不必开车送你了。”
她心中暗暗失望。
又听得他说：“走路倒是消耗热量的好方法，可否让我步行送你。”
她想一想说：“还早，不如坐你的车去兜风。”
他把车开到酒店门口，她这才注意到，这不过是一辆简单的两厢本田飞度。
为什么上午的时候，会觉得他的车与他的人一样有气派？
他微微笑：“代步工具，经济实用即可。城市里开，不至于多危险。况且，我还算是个沉稳的人。”
她也笑，轻轻点开CD机的电源。
听见洛史都华幽幽唱：“Darlin' if， if we fall in love tonight，you're gonna be alright，your heart is in good hands。”
她打开车窗，清新的空气涌进来。她深深呼吸，仿佛可以闻到这个城市温暖的春天气息。
后来，他们并肩在江边，远远望去，看见对岸的灯火，把天际染成一片橘红。
他说：“我自小生活在这个城市，年少的时候，以为背一个行囊就可以离开，兜兜转转，最终还是选择回来。”
她问：“都到过什么地方？”
他想一想，淡淡说：“大学的时候，在江南一代。后来就兴冲冲跑到国外，以为那里有我的梦想。出去以后才发觉，原来华人终究不习惯洋人的圈子，无论去哪，还是喜欢与自己人来往。后来，便干脆回来。”
她笑：“或许下一代人会有更好的适应力。”
他不语，抬头看星空。
“我也喜欢这个城市，天空晴朗，空气清新。”她看见牧夫座的α星，散发着柔和的橙色光芒。
“比起从前，现在也不够清爽了。”他微微叹口气，“光阴似水，物非人非。”
她望着他，忽然觉得他有满腹的心事。
谁都有自己的往事，在这样的情景中，难免感慨伤怀。
他送她回酒店，在大堂里与她拉手告别。
“下个月我会到你们的城市出差。”他说。
就这样告别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还能发生什么？不过是一日之交。她这样想着，心中不免有些失落。
又想着下个月能够相见，这多少是个安慰。
还不知道他的心思，这更让人心烦。
她回到西南，忍不住与他发短信。
说一些问安的话，或者转一个笑话。
一直没有答复。
她闷闷不乐。或许，他不过将她当作商业伙伴，何况，上一次并未问及他是否单身。
愚钝。她这样骂自己。
可是，一个月之后，她依然忍不住踏着高跟鞋啪嗒啪嗒赶去会晤室接待厂家代表。
一推门进去，看见一张陌生的脸。
他没有来。
来访的年轻人呵呵笑：“原本是张前辈要来，家里有些事耽误了，就换成我。”
原来如此。
能耽误工作的家事，也不应是小事。她这样想着，心中又不免暗自焦急。
拨他的手机，听到“空城空号”的通知音。
原来此前记错他的号码。
再回头问到他家电话，夜晚时分拨一个电话过去。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话筒那段传过来：“Hello？”
她心中咯噔一下，犹豫半天，终于说：“我找张希麟。”
那个女孩却也仿佛愣住，半晌才笑着用英文喊：“Steven，You get a call。”
然后听到她的声音变得空旷。
“我一时想不起你叫张希麟。”她格格笑，中文略带卷舌口音。
终于听到他沉稳的声音：“你好。”
“是我。”她想，他能听出是谁么？
“李蔓。”他有些惊喜。
“听说你家里出点事情……”
“啊哈。其实没有什么事情，只是这个小女孩不愿意让我乘飞机。”他呵呵笑。
是他的女儿？她这样想。
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：“我是她的监护人。”
咦？
他压低声音：“她的母亲，是我的好朋友，七年前在纽约罹难。”
啊！她心中一惊。
“可是9月11日？”
“嗯。”他的情绪也仿佛有些黯淡，“是我的学姐，一个单亲妈妈。大楼倒塌之前在QQ上与我发信息，要我照顾三岁的女儿。自那时起，这个女孩儿对飞机充满恐惧。从美国返回，宁可漂洋过海一路辗转。”
这大概也是他远离美国的原因，李蔓心中有一丝隐隐嫉妒。
但至少确定了，此刻的他不大可能有交往的对象。
谁会愿意做一个十岁少女的后妈，他看到少女，便会想起那个已在天堂的女人，这多让人受不了。
或许唯有李蔓愿意忍受。
她想，或许，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。
他们开始通信，彼此在互联网上给对方留言。多是互通邮件，偶尔会使用即时通讯工具。
她开始习惯这样的延迟感，看到他的话语，思考完毕再做答复，会让俩人的沟通更显得成熟和睿智。
只是，似乎又太过客气。
原来，举案齐眉未见得有多让人欢喜。
更何况，他们还不到那样一步。
李蔓想，他大概还是喜欢她的，否则不会在深夜里仍旧回她短信，也不会忘记在她生日的时候寄一份礼物。
2008年5月，他们相识50天。
她患了感冒，请假在家里，不停地喝水，用掉一大包餐巾纸。
懒洋洋躺在沙发上，身边堆放着来不及看完的商务资料和一本厚厚《圣经》，她的电脑音箱里传来“滴滴滴”的响声。
她爬起来，看到他的话：“感冒了？”
他看到了她的签名，她这样写“谁是第一个问候我感冒的人？”
她吃吃笑起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希望你能好起来。”
“你对每个人是不是都这样好？”她问。
他沉默。
她终于忍不住问：“你可是喜欢我？”
依旧沉默。
她觉得嘴里泛起苦味，定是此前的药物发生作用，大脑晕乎乎不听使唤，眼皮好似千斤重。
说出来也好。她想，不至于日思夜想，徒劳神伤。
半晌，看见他的消息传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
为何要道歉？她苦笑。
爱与不爱，原本是人之自由。无所谓辜负与否，只需对自己负责。
她站起身，却感到一阵眩晕，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摇晃之中。
她顿时跌坐在地。
原来伤心的感觉是这样的。她抬头，看见电脑的屏幕已经黑暗。
挣扎着爬起来，又是一阵眩晕。她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，在左右晃动。
是地震！
她一个激灵，连忙裹一件外套，扶着楼梯往下走。
到楼下的时候，周围已经满是人群。她在小区里找一个地方坐下，听到嗡嗡的人声。
“地震了。”
“太可怕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供电能恢复？”
“电话也不通。”
瞬间，成为一个与世隔绝的城市。
她望着天空，心中茫然。不知道他还会与她说些什么，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命运将会如何。
越来越多关于地震的消息传来，她这才知道，原来她身处于何等危险的环境。
幸而，不是在地震的中心。
夜晚，没有人愿意回到家中安睡。她觉得自己开始无力支撑，身体的倦怠远胜过对于未知危险的恐惧。
她靠在树下昏昏睡着。
半夜里，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，看见他深情的眼眸。
“我来告诉你，我爱你。”他说。
她伸手要去抚摸他的脸，却看见他不住地往后退。
“可是，我不能与你在一起。”他摇头叹息。
“为什么？”她大声问。
没有回答。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。
她暗自着急，想要上前追赶，却一头撞在树干上。
原来是一场梦。
她满脸汗水，感冒似乎好了大半。
她起身，拖着身子往回走。
病去如抽丝，她隐隐感到肩背上有酸痛感。
到楼道口，有人拦住她。
“不可以回去，随时有余震。”
她摇头说：“我只是想喝水。”
时间就这样过去，她安然复原。
城市渐渐恢复正常的秩序，可以通电话，她看到电视里日夜播放灾区抢险的镜头，才知道原来自己离地狱，不过百里之隔。
她去公司上班，周围同事都在讨论有关灾情。
忽然有人喊：“李蔓，有人找。”
她回头望去，看见张希麟站在门口，面容疲惫，风尘仆仆。
她又惊又喜：“你真的来了。”
掐一下自己，生疼生疼，不是做梦。
他缓缓走进她：“你果然安好。”
她领他到会客室休息，为他斟上热茶。
他望着她，久久不语。
她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伸手抚摸她的脸，忽然眼圈一红。
他说：“那一天，原以为你只是生气。看到新闻，才知道灾难来临。无法与你联系，夜里辗转反侧，终于决定过来找你。”
她微微笑，那一夜，她也因他而梦魇。
她问他：“你可是放不下那女孩的母亲？”
他点头，又摇头。
“她对于我只是一个梦想，对于她，我只能无限接近，却不能触及。”他说，“照顾杰西卡，是我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事情。”
呵，那个十岁女孩名叫杰西卡。
他喝一口水，又说：“回国以后，我认识了另外一个女子。”
原来还有故事。
“她是自由职业者，居无定所，喜爱旅游，赚足旅费便整装出发。”
李蔓微微蹙眉，心想这样的女子，能适合他？
果然他说：“我原不指望与她能有美好的结局，可有一天，她忽然告诉我，结束那一次旅行，将从此修心养性，陪在我身边，不再离开。”
他的确有那种让女人为他改变的魅力。
“我当晚便去买好钻戒，期望能给她意外惊喜。可是，我最终没能等到她的出现。”
“怎么？”李蔓竟也暗暗为他惋惜。
“她的最后一次旅行地在斯里兰卡。可是，在她返回之前却遭遇到海啸。”
啊！
他苦笑：“有人算我命中克妻，我因这两次经历，也不由不信。所以对你，总不敢太过接近。那日看到新闻，心中一凉，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。”
她长出一口气，微笑道：“患难之日若胆怯，你的力量就微小。”
“嗯？”
“《箴言》书24章10节，近日刚刚看到。”
“是了。”他点头，“一路上看到许多惨景，触目惊心，说不尽的悲凉。若不是朋友帮助，我怀疑自己到不了这里。”
“我终究是平安的，是不是？”她笑，“命运，不能总与你想象中的一样，否则，未来还有什么乐趣值得期待？”
他但笑不语。
她问：“今后呢？”
“原本并无计划，如今忽然有一个念头。”
“说来听听？”
“我决定将今年的休假彻底用光，在此呆足一个月时间。”
“不单是为了陪我吧？”她试探着问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我想，在这里做一个月义工。此前遇到灾难，只是束手无策，徒劳悲伤，如今却该做点什么。”
她把手伸向他：“我愿意和你一起去。”
夜深的时候，他已沉沉睡去。
李蔓来到阳台，和风轻轻拂过她的面庞。
她仰望天空，顶上依旧是一片阴郁的灰蒙色彩。
她却忍不住微笑。
她对自己说：“瞧，云层之上，繁星依旧闪耀。”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