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,柯安就驾车前往车行。
在二环路的高架桥上行使,看到远方藏蓝色的山峦,镶嵌着朝霞印染的金边,他的心情一阵舒畅。
调大音响,听到昨晚存入MP3的一首歌,《海角七号》里一位名叫大大的少女闲闲唱道:“Honey、Darling、Baby,或是叫我小亲亲,只要哄我高兴,冥王星都陪你去。” 我最迷恋:http://www.wzml.net
他暗自笑,年逾而立,竟还喜欢这样的歌曲,而且一首歌爱起来,非要连续听上二三十遍方肯罢休,可见自己童心未泯,别有一番情趣。
只是家人从不这样看。父母临将退休,天天在耳旁念:“趁我们未老,赶紧结婚生子,还有力气帮忙抱孙子。再过几年,让你上有老下有小,累得没有人形。”
他唯有耸肩咂舌,缘分这东西哪有那样简单,说遇便遇上?
一路行去,车子渐渐慢下来。他微微皱起眉头,又堵车。
只得慢慢移,中小城市上班不用像沙丁鱼装罐头一样挤地铁,却仍逃不过堵车的悲惨命运。
城市人的无奈。
大大继续唱:“爱你爱到不怕死,但你若劈腿,就去死一死。”
这等庸俗歌词,不知他为何毫不介意,还随之哼得津津有味。
终于移过车祸现场,这条路上,每天不知要有多少人死于非命。他暗自叹息,又摸车上的十字架:“主内平安。”
几乎要迟到。
他进工作间,看见区兰黑着眼圈,呵欠连天。
他呵呵笑:“一早来就困成这样,小心老板给你脸色。”
她也笑:“昨晚央视重播《肖申克的救赎》,明知要看到三更半夜,却忍不住守住电视机。”
“这便是经典之作,让你渴望看到某个桥段,或者听到某句对白。看过百遍也不厌烦。”他扭头又说,“陆姐,你也眼睛红红,可是也看电视?”
陆梅勉强挤出个微笑:“我看韩剧。”
“央视又播韩剧?电视剧频道干脆改名韩剧频道。”他哈哈笑。
“难道人人看央视?”陆梅起身去水房,区兰给他使眼色。
“陆姐最近在闹离婚,你不要烦她。”她说。
“咦?他们不是模范夫妻,一对孪生儿不知多可爱。”
“世事难料。”她叹口气,“走走,昨日下班前送来一台车,音响故障,你速去看看。”
他换上工作服,随区兰到车间。
三两下定位故障,不过是线头老化,接触不良。
他打开广播,听到电台主持人播报路况。
“二环路发生一起车祸,三死一伤,死者当中有两个儿童,警方呼吁表示将尽快联系伤亡者家属。”
他们互相吐一吐舌头。
“可怜。”柯安说。
“小孩的家长不知哭成什么样。”区兰叹气。
回到休息间,看见陆梅哭成泪人。同事将她扶起,开车送她出门。
有人在一旁道出真相:“她的爱人孩子在车祸中丧生,刚刚接到警方通知。”
俩人面面相觑,正叹他人命不长,那知自己归来丧,说的便是这样的突然。
一天都变得灰蒙蒙。
下班的时候,柯安送区兰走。
区兰问:“可要去陆姐家中探望?”
柯安摇头:“去了徒增人烦恼。”
“可是长夜漫漫,叫她如何熬?”
“时间医治一切伤口,自己的痛苦,唯有自己才能体会。别人说再多,也只是耳旁风响,节哀顺变,明天会更好,说起来轻松,可是毫无用处。”
“这样没心肝,活该你没有女朋友。”区兰白他一眼。
柯安笑:“彼此彼此,否则光棍节何必要预约我作陪。”
又听那支歌,“爱是什么东西,不过就是种游戏,情是什么玩意,不就是玩玩而已。”
两人都笑起来:“这样看得开,倒是难得。”
几日后,陆梅来上班,终日闷声不响,旁人也不便先开口相劝。
一切就这样下去也好,总会解开心结。柯安这样想。
可是偏不,不多时便有警察上门。
“陆女士,据我们了解,您与您丈夫正在闹离婚。”来者这样问。
区兰气不过:“是又怎样,她还失去一双女儿。”
警方不与她计较,仍然问:“您丈夫生前可曾与人有过节?”
陆梅摇头。
“那么是否在外欠债?”
“他资产状况一向良好。”
“那么是否购买大额保险?”
陆梅霍地站起来:“是,那又如何?大部分钱早已从他的账户转出,给那个女人买了投资型保险。”
半晌,她掩面而泣。
之后,柯安将来人送走。
当晚,他去参加表弟婚礼,席间看见有人对他微笑。
原来是日间的警官,此刻便装坐在身旁,与普通人毫无二致。
介绍起来,原来是表弟同学,叫李端和。他们呵呵笑。
“难怪日间觉得眼熟。”
“这城市能有多大。”
聊着聊着便说起陆梅家事,柯安问:“一场交通意外,何至于问那么多问题?”
李端和摇头:“并非普通意外那样简单。”
再问,他又不说。
都有自己的职业操守。
席间接到区兰电话:“还是想去陆姐家里看看。”
他无奈,只得驱车前往。
到陆梅家门口,听得里面传来大声吵闹的声音。
一个女子呼一声推门而出,临走前恶毒盯他们一眼。
进门去,看见陆梅披头散发蜷缩在沙发前,痛哭流涕。
“陆姐,怎么回事?”区兰将她扶起。
“那个女人。”陆梅的嘴唇微微发抖,“她竟然找上门。”
“下次不必客气,直接报警抓人。”柯安恨恨说,“没准她便是罪魁祸首。”
次日那女子又来闹,在车行对着陆梅劈头骂:“找律师也没有用,若再骚扰我,小心我对你不客气。”
如此泼辣,又不顾体面,陆梅的丈夫可见也没有多少眼光。
柯安上前替陆梅解围:“不必咄咄逼人,退一步海阔天空。”
“哼,不知是谁苦苦相逼。幸而那日我不在车上,否则死的那个便是我。”她不依不饶,“分明是设计害死我们,此刻却装楚楚可怜。”
终于被保安请出门去。
次日是周末,柯安去找李端和:“究竟案件有何疑点,我同事饱受煎熬。”
李端和看他半天,终于说:“已定性为交通意外,只是我个人觉得可疑而已,你不必如此着急。”
“苦主日日受第三者骚扰,此事可否求助警方?”
李端和却不回答,兀自说:“事发当日,反向车道的卡车翻过护栏,将小车压得稀烂。从现场痕迹上看,肇事方为卡车车主无疑。只是……”
“如何?”
“我问你,陆梅可有技师资格?”
柯安摇头:“但有参加相关培训,多少了解相关技术。”
“这便是我的疑点。失事车辆刹车失灵,但无法判定究竟是人为引起还是机械故障。”他微微笑,“不过已经结案,此事不再调查。”
“你怀疑,陆梅故意弄坏刹车,想要他与他的情人死于意外?”
“只是个人怀疑。”
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区兰忽然打来电话:“快来医院,陆姐自杀……”
他们赶去。
区兰坐在手术室外,满脸泪痕:“上午与她通电话,便隐约觉得不对。下午去她家,久久无人答应。好容易说服保安破门而入,看见她躺在浴室,四处是血。”
柯安拥抱她,轻轻拍抚她的肩膀。
李端和却看着别处:“这是她的挎包。”
区兰点头:“手忙脚乱,竟连包也从家中拎来。”
李端和打开看,除去些许化妆品,还有一本日志。
翻开细读,里面记载陆梅有关情爱的点点滴滴。
最后一篇的日期,在事故前一天。她这样写:“明日让他去公婆家将小如小意接回,夫妻一场,曾经举案齐眉,临分别前也不必哭哭啼啼。要让女儿们知道,父母虽然分别,但仍然爱她们。走至这一步,我已尽力,缘分尽了,也无所谓怨恨。只愿彼此的将来都能有新的幸福。”
柯安叹息:“陆姐不是凶手,定是交通意外。”
区兰也叹:“原本还以为有希望,可是最亲三人皆不在人世,再坚强的女子也无力支撑下去。”
医生走出来,摇头道:“送来得太迟,我们已尽力。”
从医院走出来,阳光晃得人一阵眩晕。区兰一个趔趄,柯安连忙扶住。
区兰微微笑:“原来你也是古道热肠的人。”
柯安柔声道:“彼此彼此。”
上车,打开音响。
又听到大大唱:“爱你爱到不怕死,但你若劈腿,就去死一死。”
他对她说:“原来,所有的歌词都不是随便写写。” |